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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家展望:将一百块人民币瞬间变1.5万元

展望1962年出生于北京,1996 年 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研究生课程班现居北京,任职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

展望是中国当代最重要且身价最高的观念雕塑家之一,也是第一个作品被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永久收藏的中国艺术家。其20世纪90年代初期的超级写实主义雕塑《坐着的女孩》已是美术史的经典,“中山装”实验则被认为是中国当代新雕塑的开端。他自1995年至今一直创作的不锈钢作品,获得了国际艺术界的高度赞誉。特别是代表作“假山石”系列,以中国古代园林中的太湖石为原型,手工打造出光滑闪亮的不锈钢山石,这种不重意义、重视觉冲击的新图像,既似乌托邦的隐喻,又如现代化的镜像,深刻反思着中国当代文化如何在快速变迁的社会进程中重塑传统的重要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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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展望

容不得书里有空白 所有空白全画画

小艺:您是从小就学画画吗?

展望:可以说从一开始会用笔就开始画,就没停过。

小艺:有受到家里谁的影响吗?

展望:小时候没有,小时候我都不知道我们家有谁画画儿,后来长到三四岁有点记忆了,去我的外祖父家,我才知道我外祖父画画儿,他们家有好多清代的花瓷瓶子,还有一些古典的桌子,还有个八仙桌上挂着他自己画的山水画,两边的条屏都是他自己写的字,我是三岁以后有记忆了,去我外祖父家住过两年,那两年当中因为就生活在这个环境里,老北京的那种四合院,所以受这种影响挺大的,记忆特别深。但之前其实两岁多,家里的字典或者书本里面一些白页都会被我画上,不管画得好坏,就是我容不得这本书里有一个空白,只要一有空白就要画画儿,一有空白就画画儿,只要见到一面白,或者半面白,上面有字,下面半面是白的就想画,不知道这种欲望哪儿来的。因为我有印象,家里面有时候挺烦的,因为把书都给画乱了,作为家长他不希望这个书上画得乱七八糟的,但是我是抑制不住,完全失控。后来,大了以后我们家也都跟我说过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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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望雕塑作品

小艺:那时候都画一些什么内容?

展望:乱七八糟的,人啊什么都有画。

小艺:从几岁开始正式跟着老师学画画的?

上课不专心老师家访 偶然进入学校美术组学习

展望:唐山大地震的时候,我的外祖父来我家住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我就跟我的外祖父稍微学了点画卷片,就是夹书页的那个东西。他画的是国画,我是用水彩画的。用白报纸裁成小条,跟着他画。后来,我的画册里印过一套卷片,我自己都没了,还是我的一个姑姑保留了三张,那大概十几岁吧。

正规学美术,是有一次我的初中班主任来我家家访,跟我父母聊天说你的小孩其他方面都还可以,就是上课的时候有时候不太专心听讲。老师在来之前我跟我妈说把那些画都藏在褥子下面,别让老师看见。但是我妈就憋不住了,就拿出来给他看,我妈说这孩子喜欢画画儿,他上课可能有点不专心。后来老师一看,挺惊讶的,画了这么多的画,有素描。老师就说,如果知道他这么喜欢画画儿,我就给他介绍到学校的美术组,那有美院毕业的老师在,可以教他正规的画画儿。

当天我回来的时候,我妈就跟我说,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把你的画给你老师看了,但是你老师反而很高兴,要介绍你去学校的美术组。如果说正规的学画那个是一个开始,就是进入学校的美术组,有了进入学校美术组,才有了后来我能考上工艺美校,因为画石膏什么的,稍微正规了一点嘛,完全业余的你也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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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望雕塑作品

考上工艺美校 不做工艺 做纯艺术

后来,考上工艺美校,学的就更正规了。我们虽然叫工艺美校,但是我们的老师大部分是各大美院毕业的,即使不是美院毕业也是画素描、色彩,学校的领导特别希望我们学工艺美术,但是我们的老师都很喜欢纯艺术。都是画画儿出身的,只不过因为文革没画成而已。所以那些老师和我们聊的多的还是怎么画画儿,怎么搞艺术,并不是怎么去搞工艺美术。为这事其实当时学校也挺生气的,就觉得工艺美术公司花那么多钱,培养这些学生,都喜欢搞艺术,不喜欢工艺美术,这是一个教学的失败。

我们是很特殊的一代,文革以后新的一代,情况非常特殊。我们的专业思想极不牢固,而且甚至于总是反叛这个工艺美术,不喜欢。比如说带我们去陶瓷厂实习了一下,回来以后在我们的教室里大家就跟疯了似的在这儿折腾,表示抗议,但是这个学校就是工艺美术学校,它必须要教工艺美术,可是我们又不愿意学,老师也不爱教,我们处在这个状态,所以就变成了什么?这个工艺美校很特殊,就是什么都学,工艺美术也学、艺术也学,雕塑、绘画、速写、图章、篆刻、山水、花鸟什么都学,我们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杂烩。

小艺:各种专业都学。

展望:各种都涉及。

特殊时代 各种艺术门类几乎全学了一遍

小艺:您那会儿主修的是什么?

展望:我这个专业叫特种工艺,所谓特种工艺指的就是象牙玉器,但是象牙玉器在工艺美校是没法儿学的,那得到工厂去学。所以工艺美校学的全是画画儿、雕刻、色彩这些内容,因为老师是这么排课的,你学素描,对你将来搞特种工艺是有用的,必须要学;你学苏派的雕塑,对你将来雕刻玉器也是有用的;你学国画,将来雕刻里肯定有好多神仙、仕女,也是有用的;你还要学篆刻,因为雕刻跟篆刻有关系,也就是说东拉西扯把所有美术的东西,除了油画,全部跟特种工艺扯上了,所以我们都学了一遍。但是我在业余生活是画油画,这样就全了,没有不学的东西。

小艺:几乎每一个方向都接触到了。

展望:对,都沾了一点,这是我个人的一个特点。

小艺:您觉得这种什么都学的状态,对之后的艺术感悟和创作有什么帮助?

展望:我觉得这种状态早就应该成为全中国美术教育的范例了,但只可惜到现在都实现不了。所以我说我们是极特殊的一代,因为当时不正规,就是老师自己排课,所以老师就把自己喜欢的课全排上了。现在是不可能的,现在那个工艺美校已经变成设计艺术学院了,也不可能像我们当年这样教学和学习了,都已经过去了,就是一个美好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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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望雕塑作品

小艺:其实反而这种状态是一个很好的事情。

展望:我个人觉得好,因为艺术是不分科分类的。

雕塑做的好 被选为雕塑课代表

小艺:那当时学那么多东西,你最喜欢那一个?

展望:我最喜欢雕塑,我是雕塑课代表。为什么我是雕塑课代表呢,我们第一堂雕塑课,所有的人每人临摹一个石膏像,临摹完了之后我们老师,他整个都看一遍,说展望这个头像做得最有感觉,那展望当课代表吧。以后上雕塑课,等于就这堂课我是领头的,什么准备架子,准备泥,协助老师完成所有的事情等等。

小艺:那当时你的组织能力也很好。

展望:这就是命中注定的,你比如说我们有花鸟画、国画、素描、色彩,都不让我当课代表,就这堂雕塑课让我当了课代表。他就是根据每个学生的情况,比如色彩你在班里画得最好,你在班里当课代表,素描谁画的好,谁就当课代表,当时就是这样。

小艺:当课代表其实更能提升自信,更加喜欢这们课程?

展望:会,当然会。那时候为了准备泥,我们蹬了三轮就去郊区买泥什么的拉回来,劲头大着呢,但是相当苦。因为冬天那泥都冻了,你把那泥再给它怎么用水弄化了,炉子上烤什么的,其实非常辛苦。

小艺:全部都得是你们自己纯手工去做?

展望:是的,都是我们自己做。

叛逆期不打老师 很少打同学 但很“拧”

小艺:艺术类的学生都是很特立独行,青春期都会有一些叛逆期,年轻的时候你叛逆吗?

展望:我这人从小就叛逆,但我不是激烈的,比如说我不跟老师打架,我也很少跟同学打架,也打过,但我从来不跟老师打架,跟老师关系都挺好的。我的叛逆不是表现在这儿,我的叛逆是属于什么呢?我给你举个例子,比如说我们去学农,老师开会每个人表态,就是你在学农当中你要怎么表现,你要怎么听话你要怎么样等等,需要我们每个人“表决心”,全班都表,就是到我这儿我不表决心,老师没办法,死拧,就不站起来说,只能下一个,说完了之后再回头让我应声,还是不说,最后老师都急了,你为什么不说?我就嘟囔了一句,我说表决心没用,看行动。

小艺:就是最实际的一句话。

展望:我特别轴,就认定了就是提前表决心是没用的,我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小艺:还是要看最终的行动和结果。

展望:对,其实现在想想也没必要,所谓的表决心就是你跟老师保证我要做到什么什么,我就是不下这个保证,我潜意识觉得可能如果我保证了万一我做不到怎么办。我在这方面及其的拧。

小艺:就是要坚持自己的想法?

展望:对,就有这毛病,但我并不打架,我不跟老师去打,我是属于蔫儿的。老师的评语经常写“学习不错,也能帮助同学,也能够团结”什么的,但是缺点就是“对社会工作不够热心”,就是集体的工作不热心“上课搞小动作”,其实就是偷偷画画儿“蔫儿有准”就是我有自己的主意。

小艺:坚持自己的一些想法,这个其实可能也是一个艺术家需要的一个特质。

展望:对,但是我一定要说这个想法并不一定都是对的。

小艺:有时候可能太固执。

展望:经常是错的,也坚持。

小艺:其实在这种过程当中也会学到很多东西,哪怕错了我坚持后,会学到一些经验教训。

展望:就是我要接受,或者说承担我所坚持的那件事情的后果,我决不怨天尤人,就怨我自己,比如我坚持错了,那我就认倒霉。

小艺:在工艺美校上学的阶段有没有特别喜欢的艺术家?

展望:那太多了,在工艺美校那时候已经接触了像罗丹、摩尔、还有苏联、南斯拉夫的一些雕塑家,都很喜欢,还有一些文学家,罗曼·罗兰给我影响特别大,就我受他影响太大了,罗曼·罗兰因为他是属于批判现实主义比较浪漫激情的那种文学家,喜欢讨论文艺复兴、艺术什么的,美校的时候受他的影响很大,当然也有工艺美术方面的一些技术,但是工艺美术占的比例很小。

毕业被分配到玉器厂 去磨玉

小艺:工艺美校毕业后,您是去到工艺美术厂工作吧?

展望:对,国家分配工作。当时我没有分配到好工作,我被分配到玉器厂去工作,在我们班来说是谁都不愿意去的单位。因为玉器厂跟我们学校的校长是熟人关系吧,所以他们想要两个好学生,但是这个地方谁都不爱去,有比这个好的一些地方都不让我们去,就愣把我们分到玉器厂了。

我在工艺美校学习虽然好,但是毕业分配非常吃亏,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跟另外一个同学,那个同学是班长,学习成绩比我还好,就我们俩给分到玉器厂。但是那个年代是没办法的,你只能去,就不愿意去到恨不得你掉眼泪那种程度。因为我们去那实习过,那个工厂净是什么瘸子、拐子那种,它叫福利厂,有点像乡办企业的那种,天天在那儿磨玉,真的是挺残酷的一个地方,当时我们去实习的时候,我们回来就发誓不要去那工作,可是最后就给你分到那去,你也得接受。

在玉器厂天天数数 数到晕

我们当时分到那以后我跟我那同学心情特别不好,刚一去那每天数戒指面,那个戒指面一做就做成千上万个,你要数数,一盆一盆的数,给我那个同学都数晕了,就是我那同学后来神经有点不大正常,就是数数数的,就是数一百拿出一个,数一百拿出一个,然后这一个就变成一盆了,然后你再数这一盆,因为它数字太大了。

小艺:每天都得数?

展望:对,数字太大了,那时候也没有计算机嘛,都用算盘扒拉。

小艺:你那时候也是跟着一块数这个?

展望:对呀,也干这个。

小艺:这个过程持续了多长时间?

展望:半年吧。除了数这个,就是打扫楼道,打扫卫生,什么都得干。

小艺: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不干这个了?

展望:不允许,那时国家每个人都得工作,你不可能自己在家呆着,那你就成犯罪了,那个年代是不允许自由职业的。而且家里也等着你挣那几十块钱呢,你要是不去工作,以后你永远都没有工作,所有人都得去。你只能换工作,你换一个别的单位可以,但那很难的,调工作非常难。

小艺:这是在八十年代吧?

展望:1981年。

在玉器厂办美术班 数数的日子终于解脱了

小艺:这种状态持续差不多半年以后,你们就会去做一些其他的工作吗?

展望:对,就是半年数数,然后打扫卫生,差不多快一年的时候,让我们去了技术科。然后上机器磨了不到一个月,他们后来工厂还不错,就看我们俩画画儿挺好的,就让我们帮着工厂办了一个美术班,就培养工人的画画儿水平,这样我们才解脱了。

当时印象特别深,就是在工厂的时候,有一天我就跟我那个同学聊天(他后来也上美院了),说你看咱们像不像林冲被发配到荆州?完了喊一声什么好大雪,然后我就把手里拎着一个圆圈铁丝扔到空中去了,那个铁丝从空中下来,啪,搭在工厂的两个电线上,一下就短路了,整个工厂的机器就停了,吓得我们俩赶快躲厕所里去了,工长不知道是谁干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后来查到,一看那个短路了,结果整个工厂一天什么都没干。

“骗出”介绍信 考上中央美术学院 圆梦

小艺:后来你们两个都去考美院了?

展望:对,都考美院了。

小艺:美院进去也是雕塑专业?

展望:不是,他不是,他是连环画,我是雕塑。因为我在美校就梦想着要上中央美院,当时就想一定要上中央美院,当时我们不能从美校直接考,美校毕业以后两年之内不许考大学。

小艺:为什么不能考?

展望:不能考,必须工作两年以后才可以考,所以我是熬到了,在工厂工作两年之后才去考的。但是工厂其实不允许我们去考,因为他好不容易招来的。当时有一个我们的行政处长,年龄挺大的一个女处长,是趁着我们的领导出差,那时候没有手机,电话联系没那么方便,趁着领导出差,从行政处长手里骗出的这个介绍信,就是赢得她的同情。没有介绍信美院不接收,把这个介绍信骗出来,才去参加考试的。

当时我们两个都考上了中央美术学院,通知书一下来,我们那个厂长才知道我们参加大学考试了,气坏了,拍桌子瞪眼,但是已经没办法了。所以在那个时代很难的。

小艺:考进中央美术学院,学习雕塑的方向也是苏派的体系吗?

展望:对,中央美术学院的教学体系主要是学苏派,第一代的老先生是法派的,他们的学生留苏。所以我们上了雕塑系以后,老先生是留法的,中年的是留苏的,但教我们主要是中年的,所以我们主要教学体系是苏派的。

毕业创作自己选择路线收集素材 结果创作有点“莫名其妙”

小艺:最初肯定学习的都是比较写实一点的雕塑。

展望:对,只有写实,没有别的,在那个年代中国只有写实,没有别的。

小艺:能聊聊你的毕业创作吗?

展望:毕业作品叫《街道》,做毕业创作的时候,要去下乡收集素材,当时大家都去少数民族地区,那时候中央美术学院特流行少数民族素材。我就没去少数民族地区,我当时自己定的路线,从山东回来以后我先去敦煌,然后去西安看中国古代的雕塑,从西安去南宁、去海南岛、去广东、深圳,去看中国的现代化城市。因为当时只有深圳是试点嘛,离着香港很近,所以我专门要在深圳口岸那个地看看香港,之后再回北京,这是我自己设定的路线。

所以我的毕业创作做的就是一个莫名其妙,就是一个街道,谁都不认识谁,突然撞到了,哎,这谁呀?这么一个状态。没有什么内容,也没有主题,所以这作品的名字叫《街道》,偶然相遇,就跟我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线有关系。

为了忘掉美院所学的东西 开始做超写实雕塑

小艺:毕业之后还是延续这种创作的状态吗?

展望:延续了一两年,也做了一些公共雕塑。所以头两三天不知道该干什么,做了一个是毕业创作的那种感觉的雕塑,一个是金属焊接,做的跟那个火烧的似的那种金属焊接。因为我那件作品特别像被烧毁的军车,本来想参加全国美展,结果也参加不了了。之后就开始做超级写实的几件作品,当时是为了忘掉我所有学过的东西,因为我在看超级写实的理论的时候,我发现他们的理论讲纯客观,就是说假设你什么都没学过,你把一个人做像,他什么样你就做什么样。

看到什么就是什么,我对这个理论很感兴趣,所以我做那种极端写实的,也是你什么样我做什么样,这不就把我的老师教给我的东西都忘了嘛。我通过超级写实主义,就忘掉以前在美院训练的那些东西,因为那些东西对我干扰太大,一出手就是老师的东西,所以我用这个方式来摆脱。这个超级写实做了一些以后,到了1993年下半年我要搞一批创作,做个展,这时候我才开始把超级写实的里边的人物去掉,只剩下衣服,也就是说直接用衣服做雕塑。

“中山装”系列作品是产生观念的第一步

小艺:这个是不是就是您的那个“中山装”的一系列作品?

展望:“中山装”,就这么出来的。到了“中山装”系列作品展是1994年了,所以这个雕塑完全是从超级写实那个雕塑过来的,也就是说超级写实的理论我并没有坚持下去,走到一定程度我就转型了。我仍然用衣服壳这些方法,超级写实我是做的泥塑,把衣服穿上,这个没有变,还是做泥塑和穿衣服,但是把泥塑去掉,那么也就意味着它的客观性不存在了,它变成主观的了,变成这个人我想把它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一些超长,稀奇古怪的动作全出来了,剩下一些衣服的壳,又跟那种蝉蜕有关系了,表现一种人的痛苦、扭曲等等,就跟我认识的一些社会观念发生关系了,“中山装”这个系列就变成我认识社会的产物,也就是我形成观念的第一步,还不是观念艺术,观念的第一步。

“中山装”系列雕塑是中国当代新雕塑的开端

小艺:当时“中山装”的这一系列作品,被认为是中国当代新雕塑的一个开端。

展望:那是1994年,我们有几个雕塑家都在做创作,后来我们搞了一个展览,是系列的个展,叫“雕塑1994”,我们自己觉得中国真正的新雕塑,也就是说当代雕塑应该是从这儿开始。但是在这之前1992年也有过一次雕塑的大聚会展览,在杭州美院,有些人认为应该从那儿开始,我觉得那个是一个准备期,真正的雕塑进入当代领域,跟整个美术思潮接轨,还是应该是从1994年我们五个人的系列个展开始。

在这个系列个展当中,我做的是“中山装”系列,隋建国是鹅卵石上面钢筋,姜杰做的是婴孩,张永建做的胶皮,傅中望做的是榫卯,这五个个展是中国新雕塑的一个开始。

小艺:当时应该是反响挺大的?

展望:对,当时影响非常大。同时当代艺术圈的装置、观念,也都开始了,几乎前后脚同步。还有绘画里的政治波谱,应该说1990年之后,1992年—1994年之间,中国以观念艺术为基础的,因为这些艺术的基础都是观念,然后它分离出装置、录像,政治波谱等等这些不同的门类,但它都有一个共同的东西,就是把观念艺术融进去。

后现代主义是个大杂烩

小艺:1992年—1994年这几年,是我们中国当代艺术的一个开端?

展望:是的,中国当代艺术的起步。也是转型期,没有人做观念艺术,是把现代主义时期的观念艺术的这种方法、这种性质给它挪进了不同的这种艺术表达的方式当中。都有观念,但都不是观念艺术,我们的新闻评论或者杂志什么的,经常写中国的观念艺术,其实这是不对的,没有人做观念艺术,它已经是后现代文化,你说后现代我不反对,它是一个跨越,这个跨越不光是材料跨越,还有传统与现代的这种沟通,社会跟语言的这种界限的打破,它是打破了各种界限,一个大杂烩,实际上后现代主义是个大杂烩。

“假山石”系列作品 反应中国转型时期的问题

小艺:后来您的“假山石”,还有“宇宙系列”,这些视觉冲击力都特别强,这一系列作品都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展望:“假山石”是1995年,我刚不是说1994年“中山装”嘛,1995年一年的时间就过渡到“假山石”了。

小艺:其实这个跨度挺大的。

展望:跨度大,为什么呢?因为我刚说了,“中山装”这一系列的作品,跟痛苦有关,跟1989年有关,它是一个对前几年发生事情的一个回顾和反思。1994年开始我做过一个作品,清洗废墟,什么意思呢?就是北京开始都市化改造了,也就是说1989年之后,1991年、1992年、1993年,中国转型,变成什么了呢?就是不谈政治了,经济开放,大规模的经济开放。因为我们学校在王府井,马上感觉到了周边的变化,王府井这条文化街马上就会消失,美院也会搬家,当我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其实这个很恐怖、恐惧要大于1989年所留下的那个东西,不是政治问题了,我们整个文化生活都要改变了,城市都要拆了,这是什么问题呀?这是什么效果?这完全把那个记忆就给抵消了,所以我的注意力也跟着就转移了。

注意力转移,我就开始看周围的变化,楼都变了,开始拆老楼盖新楼,也没有艺术,除了有些搞活儿的人抄袭一些雕塑放在那以外,我发现人们把那个石头摆在那儿了,为什么?因为中国古代没有城市雕塑,没有雕塑创作,人们都是用石头来替代雕塑,我发现怎么今天也把石头拿来了。这是一个当下的问题,我才想到用“假山石”作为原型,来做成不锈钢的。

其实这个原意跟中国文化一点关系都没有,原意就是我们当下所面对的一个现实。这个园林文化是等我做了以后,我开始补这块课,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关注过园林、石头,等我做出来作品以后,我发现这后边是一个中国的文化,于是开始了解了一下园林是什么,“假山石”是什么,老庄哲学,这个园林怎么来的,对中国文化进行了一个后补,实际上“假山石”诞生我根本没有思考中国文化,我只是想中国的现实遇到了什么问题。

小艺:后期“宇宙系列”的效果让我们大家记忆特别深刻,现场非常震撼。

展望:其实这中途很多年,做了很多创作,就不说了,各种实验其实都有。到了2008年,我在中国美术馆做了个展,对“假山石”做了一个总结,我觉得2008年其实很重要,我对以往的作品,尤其以“假山石”为发端的扩散出来的这些作品做了一个总结。总结之后2009年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总之我要做新东西,但是没想好,混了一年。2010年我先做的素园造石机,我的“宇宙初始”这个作品之前的一个作品,但这件作品是很重要的,这件作品做完了之后带出的“宇宙”系列作品。

引爆20吨巨石 创造人工“大自然”

“素园造石机”是解释我对于山水,就是我们所看到的这种大自然现象怎么来的。我做了一个机器来自己创造大自然,我做完这个作品之后,才想到人造了一个自然,但是这个自然本身它是怎么来的,我现在用机器是来仿造那个自然,但是自然是怎么来的?所以我就做了一个事,选了一块巨石让它爆炸,代表开始,我就想知道万物事情是怎么开始的,我要用形象来表达这个事。但是你光炸石头也看不到,正好那年,就是2011年,开发出了每秒2000格的高速摄影机,以前是办不到的,以前是用电影的方式拍,比如说拍子弹,那个电影的方式没法儿拍我这个,我这个要在空中爆炸,六部机器,胶片没法儿拍。正好那年的科技出现了这种数码的高速摄影机,所以它解决了我的问题,就是从六个角度拍,我在六个角度可以仔细的看这一块石头如何分裂成无数个小石头的过程,我就对这事特感兴趣,其实费了很大周折,但是就是想做。

小艺:这个石头应该是非常大的吧?

展望:20吨。

小艺:是从哪儿找来的?

展望:山东,当时就在山东拍的。

小艺:它是怎么升空然后给炸掉的?

展望:我做了一个架子,放在架子上,在八米高的一个架子上爆炸。

小艺:这个作品做完了之后,还做了其他的作品,还是直接到“宇宙系列”了?

展望:我在做这个作品的同时又做了一个有点像那种多元宇宙的感觉的作品,在新加坡做的,就是那种在平面上展开,我又回到平面了,你把一块石头砸碎了,再把它剩下的石头再砸碎,这样就变成了一个多次爆炸。

小艺:您用这种爆炸和这种放射的方式,当时想表达什么?

展望:我做了这么多年,我觉得跟量变引起质变有关系,做了这么多年石头,有一定的积累,有一定的量变,自然就会发展到这步。如果我石头做两年就不做了,我想我也不会做后面的作品。所以有时候我们要耐住寂寞,当你没有更好的想法的时候,你就是持续你眼前的东西,有一天就会再诞生新的想法,量变到质变。

这个“宇宙系列”做完了之后,我其实一直对物质本身进行深究,到底从哪儿来的,我想通过艺术的方式来揭示这个大自然的奥秘。我有一个个展,就是一束光,在光线里面看到尘埃,就是你猛然一看以为我们的空就是空的,但实际上你把屋子做成暗的,然后打一束光你就会发现,空气中有无数个尘埃上下跳动,你以为什么都没有,那就错了。观众会有一种感觉,你以为你在观看空中的尘埃,但其实你自己就在这当中。

小艺:自己也是这个空间里面的一分子。

展望:对,一分子,当你看我那个石头爆炸的时候,你以为你在观看这个初始,开端,但实际上你就是那个爆炸以后中间某一个小石头的一分子。这种巨大的跳跃,就是我创作的一个目的。让观众不是只跟着眼睛走,而跟着理念走,在你的理念当中,你的位置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比如你站在地球上,没有变,但当你理念上发生变化了以后,你的精神视角产生变化以后,你所站的这个位置还是原来的位置,但它却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将一百块人民币进行拍卖 瞬间变1.5万元

今年在上海史金松搞一个拍卖双年展,我本来想拍尘埃,就是拍卖这个尘埃,后来我改变想法,我拍了一百块钱。这一百块钱我也不签字,就是你拿这一百块钱没用,你最多吃顿饭就没了,我要看看到底能拍多少钱。比如说一百块钱只拍了一百,我等于是没有找到非物质,我觉得一百块钱如果能拍出高于一百块钱,那部分就是非物质。为什么我这么说呢?因为我们现在的拍卖,人们眼睛盯的其实不是那个作品本身,人们是用脑子在想未来这个作品能升值多少倍,也就是说表面上看人们在买艺术品,但实际上人们在买一个物质产品,跟艺术没关系,所以我就想做一个测试,看有没有人真正追求非物质,指完全精神性的,附加值的东西。

因为在艺术品当中已经看不出来了,人们对于增值的预期已经完全泛化,你找不到精神价值了。所以我用这个来测试,后来一百块钱拍了一万五,一百五十倍,这一百五十倍我认为它是纯精神的。因为他拿走这个东西不是物质,也不会值钱,他只能花掉这个钱,我就最近做了这么一个作品叫“寻找非物质”。也就是在我去年的那种,物质已经细微到尘埃的情况下,我终于又跨出一步,就是寻找非物质,连尘埃都不是了,是一种创作上的一个延续。

小艺:你的这个实验其实也说明了,当下拍卖市场的一个现状?

展望:都是一个暗喻了,我不直接谈这个事,就像我不直接谈“无”一样。首先我证明没有无,然后我证明同时存在非物质,但我绝对不说有那个无,就像我绝对不去否定拍卖,但是我会证明非物质在另外一个状态。

小艺:我们接下来聊一聊“宇宙”这一系列的作品,我们去现场的时候,整个现场视觉冲击力很强,而且那种质感也是让人一下子就是好像进入了一个空间一样,当时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展望:都是不锈钢的,复制了一个瞬间。宇宙爆炸,因为我这个速度慢嘛,你可以看到它完整的过程,我选了一个中间适合展厅大小的一个定格,我把所有的碎石头都拷贝成不锈钢,然后把不锈钢按照这个定格的位置恢复了一个爆炸的原貌。

定格在那儿,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呢?就接着刚才我说的那个,就是一个作品它会改变人们的一个视角,有了这个定格,观众才会想到,哦,我现在活在地球上,我站在这个地球上,其实就是一个定格,实际上地球还在走,是因为我身在其中,所以我觉得速度很慢,如果你站在了观众看那个石头爆炸的那个角度的话,我们现在的这些人所生产的存在就是一瞬间的事,艘一下就过去了。

小艺:2013年您用几个关键词可以总结一下自己的状态吗?

展望:2013我更能和混乱、危机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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